父亲卖猪那天,天还没亮透,冷飕飕的风裹着猪圈里的腥臊味往鼻子里钻。五头猪是他从开春养到秋末的宝贝,每天天不亮就扛着猪草往圈里跑,傍晚收工回来还要再拌两桶饲料,猪食槽空一点他都要念叨半天。 猪贩子来拉猪的时候,父亲跟着车走了三里地,回来时裤脚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票子。他坐在门槛上,一张一张数了三遍,又用手帕仔仔细细包起来,塞进床底那个掉了漆的木匣子,还特意压上了一块红砖。这钱是给你妈看病的,她那老毛病冬天准犯,剩下的给你妹妹交学费,再留点过年买肉。”父亲搓着手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等过几天,我再去山上砍点柴火卖,争取年前给你也添件新棉袄。我低着头嗯了一声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,手机里的网赌页面还没关,前几天赢了两百块的甜头,早就让我红了眼。那几天我魂不守舍,满脑子都是一把回本,赢了就收手的念头。终于等到父母去地里收白菜,我揣着怦怦直跳的心,撬开木匣子,把那一沓钱全揣进了兜里。手指抖得厉害,转钱的时候,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,我的心就揪一下。最开始赢了几百,我脑子一热,又把所有钱都押了上去。可那数字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,嗖嗖往下掉,不过一个小时,余额就变成了刺眼的零。我瘫在椅子上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窗外的风越刮越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我突然想起父亲喂猪的样子,他总说猪长一斤肉,就多一分念想,想起母亲咳嗽时捂着胸口的模样,她总说“看病的钱能省就省,想起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,她念叨着下学期要考第一名,这些念想,全被我用指尖点没了。父母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父亲习惯性地去摸床底的木匣子,手伸进去的那一刻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茫然和一点点不敢置信,那目光比刀子还锋利,割得我心口生疼。母亲也凑过来,看见空匣子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钱呢?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发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泪砸在地上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父亲没再问,只是蹲在门槛上,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,还有父亲一声接一声的叹息。窗外的月亮冷冷的,我攥着空空的口袋,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。那五头猪,是父亲大半年的血汗;那沓钱,是这个家沉甸甸的盼头。而我,却把这些,全都输在了一场荒唐的网赌里,输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念想都没剩下。